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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零与共存,为什么我们永远无法达成共识?

最近 Luca 听说了一个段子,如果不想友尽的话,在聚会时最好回避这三个话题 —— 中医,俄乌和防疫。

大家似乎都发现,平时意气相投的朋友,聊到某些敏感话题时却怎么也无法达成共识,有时甚至会大吵一架,不欢而散。

就在上个月,Luca 也和一位朋友在清零 vs. 共存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,两人论战了一天一夜。日常相处中能够顺畅交流的两人,在防疫问题上却都各说各话,无法有效沟通。

好在最终,我们还是都理解了对方的立场。但根据 Luca 对身边其他朋友和家人的观察,这样的结果并不常见。一般来说,无论是哪一方,即使在停止争论之后,心中也无法放下自己比对方更正确,更有理的执念。

此外,在采访朋友们对于疫情封城的观点时,Luca 还同时从支持清零和支持共存的朋友那里听到了同一句话 ——「累了,毁灭吧」!甚至,还有一些朋友直接逃避沟通,他们向 Luca 表示自己的情绪很不稳定,不想谈论任何相关话题。

为什么谈论疫情这种事会对大家造成这么大的心理负担?为什么大家这么难以达成共识呢?Luca 想分享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见解。

(事先声明:本文主要讨论为什么大家在敏感话题上难以达成共识,不会讨论具体防疫政策的好坏)

为什么达成共识这么困难?

双方看到的事实不同

首先,我注意到一个基本的问题,那就是双方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会举一些例子,而这些例子经常是相互矛盾的。

比如新冠的死亡率,有人说现在奥密克戎的死亡率仍然无法接受,像是香港的死亡率就高达千分之六;有人却说,奥密克戎只是大号流感,像在英国,奥密克戎的死亡率甚至还没有流感高。

再比如后遗症,同样都是海外华人,有人出来分享自己得了新冠以后留下严重后遗症的故事;也有人说自己身边所有人都得过新冠,但症状比普通感冒还轻,更没有听说过有人留下了无法恢复的后遗症。

在疫情这样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中,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不同的信息,不同的声音。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惯用的信息获取渠道。比如,有人喜欢看网易新闻、今日头条,有的人喜欢刷知乎、刷微博,还有的人喜欢看新闻联播。这些不同的平台有着各自不同的调性,我们获得的信息本身就不尽相同。

再进一步说,就算是对完全相同的信息,大家的解读也可能不同。

比如在 Luca 与朋友的争论中,这位朋友提到了一件事:在当时香港疫情爆发的时候,为了打击偷渡,外防输入,多地政府纷纷出台政策说举报偷渡回内地的行为有奖,奖金最多高达 50 万元。

这个政策的出台本身,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。但问题是,在知道这样一个客观事实以后,我们双方却对它有着不同的解读:

  • 朋友认为,这说明有境外势力有意地在向境内投毒
    • 为什么会有疫情呢?境外势力的运作,应该就是国内本轮疫情的主要原因
  • 我却认为,投毒只是阴谋论,实际不太可能发生
    • 为什么会有疫情呢?我觉得那主要是由于 Omicron 本身传染性高,在物体表面存活时间长,自然就更容易传播到国内

所以事实上有人在投毒么?现在没人知道答案。对我们来说,这件事情不存在所谓「客观层面的事实」。

但我们在浏览到这样的信息以后,对「为什么会有疫情」这件事却产生了不同的解读,也就是从「客观层面的事实」推出了各自不同的「认知层面的事实」。

我在回顾自己和这位朋友的争论过程时发现,不仅在客观事实层面上,我们两个人引用的论据互相矛盾,在认知层面上,我们所相信的事实更是大相径庭。

那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更相信自己找到的论据,而不相信对方所说的那些论据呢?

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因素,但很大程度上,我们的立场就决定了我们相信什么。

在心理学中,这被称为「确认偏误(Confirmation Bias)」 —— 在搜寻和解释新的信息时,对于能支持自己立场的信息,我们就更乐于采纳;而对于不能支持自己立场的信息,我们就会选择性地质疑或者无视它们。

毕竟,比起批评,我们总是更爱听到赞赏;比起质疑,我们总是更爱得到认可。

所以,当我们和别人陷入了一场看似徒劳的争论,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更加有益的理解方式 —— 对方不是因为相信了 Ta 举的那些论据和事实,才站在了与我们不同的立场上;而是因为 Ta 本来就站在与我们不同的立场上,才会采信那些论据和事实。

在这点上,我们也一样。这个理解方式能帮助我们从无益的争论中脱身出来,从更本质的层面上理解自己与对方的分歧。

双方的价值序列不同

如果说论据和事实不重要,那又是什么决定了我们的立场呢?

Luca 也是在与这位朋友的争论中理清了这一点,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:

我们谈到了死亡率的问题,朋友说:「按照韩国 0.1% 的死亡率计算,如果新冠传入中国,将会造成上百万人的死亡,这个代价是我们无法承受的。」

我说:「但是执行清零的时候,同样也会造成人命的损失。比如封城期间,有因抑郁而自杀的人,有因生病无法就医而丧命的人,这些人的生命你怎么看呢?」

类似的辩论相信大家也都听过无数次了,就是典型的原生灾害 vs. 次生灾害的争论。

但是在这场争论中,我感到了一丝违和。似乎在人命的问题上,我们越来越走向了想要通过「数数」来解决争端的状态。我开始反问自己一个问题 —— 难道一种政策下死的人越少,这种政策就是越好的吗?

大家应该都听说过一个经典的道德困境 ——「电车问题」,即应该让电车按原轨道行驶撞死前方的 5 个人, 还是改变它的轨道撞死本来不会死的 1 个人?

恐怕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相同的选择,因为这涉及到一个「作为 vs. 不作为」的价值判断问题,这种价值判断,不是通过简单的数数能计算出来的。

在原生灾害 vs. 次生灾害的问题中也是如此,我其实是认为「由于被政策剥夺了自由而损失的生命」,是比「由于感染新冠而死亡的生命」更令人惋惜的。

从根本上,我心中衡量的不是「人命」的数量,而是「自由」的界限。这里我用的自由一词,指的不是个人意志层面的自由,而是政治或者社会层面的自由 —— 按照政治哲学家密尔的说法,界定这种自由的是「社会可以合法地施加于个人的权力之性质与界限」,也就是对于个人来说,公权力的手可以伸得多长。在我心里,最重要的是这件事。

当我想明白自己在疫情问题中最重视的价值是「自由」之后,我就和朋友说明了这个问题,我猜这件事上朋友也一定有 Ta 更重视的价值。

朋友思考后,对此也表示认可,Ta 认为自己在这件事里最看重的价值应该是「权威」,对于疫情这样一个对任何个人都过于复杂的问题来说,政府的专业人员能做出更有远见的判断,而作为普通市民的我们在这时应该服从权威。

所以说到底,我们双方表面上看起来是在争论「人命」的问题,但其实我们之间产生的是「自由」vs.「权威」这两种价值的冲突。认识到这一点,是我们双方走向互相理解的一个重要阶梯。

当然,以上仅仅是我和这位朋友的情况,人们在疫情问题下的立场看似只有两极,但心中各自重视的价值却是多种多样的。

在同样是支持共存的人里,既有像我这样重视社会自由的人,也有更在意经济发展的人。

相应的,在同样是支持清零的人里,既有像这位朋友一样重视权威意见的人,也有出于自己独立的判断得出相同观点的人,他们中可能有人在意的是广大人民的生命,有人在意的是社会秩序,还有人在意的是自己的健康和安全。

哪种价值序列更正确呢?

在同一个社会问题上,大家重视的价值却不同。那问题就来了,谁更有道理呢?

当然,每个人肯定都觉得自己更有道理。

但 Luca 认为,价值与价值之间,往往是分不出高下的。也就是说,没有谁比别人更有道理。

为什么呢?要解释这个问题,就需要引用哲学家以赛亚·伯林提出的一个概念 —— 「多元价值的不可公度性」。

这是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你无法找到一把通用的尺子,来衡量不同的价值,并把它们排出上下高低。

比如自由、平等、正义和仁慈等等,它们是彼此独立的「终极价值」,无法互相换算。你不能说,1 份自由是 0.5 份平等,1 份正义是 1.5 份仁慈。每一种价值都有它独立的内涵,不能被换算为其他的价值。

但这些终极价值在人类生活中,往往无法同时实现,冲突就变得不可避免。

举个真实的例子,几年前在某个大学,一个学生在宿舍的饮水机里投毒,导致他的室友中毒身亡。死者的家属要求判投毒者死刑,而投毒者的父母百般忏悔,希望获得被害者家人的宽恕,说死者已死,让另一个年轻人偿命也无济于事——两对父母所依赖的出发点,就是两种终极价值。一种是正义,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另一种,是仁慈,宽恕他的罪吧,人死不能复生。

如果让伯林来面对这个问题,他会怎么说?他会说,原则上无法解决。正义与仁慈都是人类的终极价值,但这两种价值不可公度,也常常无法调和,如果实现了正义,就无法同时满足仁慈,而如果用仁慈来宽恕凶手,那么就必须牺牲正义。

在类似这样的选择中,要想实现一些终极价值,就必须牺牲另一些终极价值,而价值与价值之间是不分高下的,这就是人类困境的永久特征。

当我们对有关疫情这样的社会问题发生争论时,如果双方都能意识到,各自的观点不同是因为双方重视的价值不同,而且并没有哪一方的价值能够凌驾于另一方的价值之上,那一场无意义的争论才能真正地告一段落。

常见的价值分歧

或许有人要说,我在上面这个正义 vs. 仁慈的例子里看不出哪里存在价值冲突,我就是觉得正义应该凌驾于仁慈之上啊。

那其实就是在你的价值序列中,正义通常是排在仁慈的前面。

正好,Luca 在这边再多举两种常见的价值冲突,大家可以看看在自己的心中,哪种价值的排序更靠前。

自由 vs. 平等

价值序列中最经典的一对矛盾,就是自由与平等,这两者往往无法兼得。

举一个简单的例子,让一个健康的小伙子和一个腿部残疾的人赛跑,说你们俩可以自由竞争,可想而知,比赛的结果是不可能平等的。那为了平等,是不是应该让竞争的优胜者把自己获得的奖品让出来一部分,分给失败者呢?而这么做的话,会不会是侵犯了优胜者的自由呢?

其实,我们每个人都追求自由,也追求平等,但在我们心中,这两种价值的优先级不同。

对我而言,自由是首要的,在自由的基础上,可以再向平等做适当的妥协;对我这位支持清零的朋友而言,平等是首要的,在平等的基础上,大家再去享受平等的自由。

进一步说,我们两人其实追求的是不同的平等。朋友追求的是「结果平等」,也就是实质性的平等,比如共产主义就是结果平等的一个例子。

而在我看来,这里存在着一个「可欲」vs.「可得」的问题。可欲,是评价一件事是不是人们想要的;可得,就是在说这件事实际上能不能做得到。

「结果平等」无论是否是「可欲」的,但在我看来至少是「不可得」的。我会认为,人的天赋不同,努力程度不同,在这些差异下,追求结果平等可能是危险的,因为这会导致个体的差异被抹杀,最终甚至会走向自由的反面。

所以比起「结果平等」,我更在意的是「机会平等」,也就是形式、程序、资格上的平等,比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,因为这个程度的平等是「可得」的。

有朝一日,在遥远的未来,人类是否能够实现结果平等呢?我也不知道,这件事恐怕不存在绝对的答案。

我更相信的是,就像历史上一直在发生的那样,人类社会的意识形态在自由与平等之间,会不定期地震荡摇摆,永远也不会停留在某个确定的位置上。

个人 vs. 群体

在个人与群体的问题上,我们也经常看到价值观的冲突。有人认为个人利益应该优先于群体,也有人认为群体利益应该优先于个人。

我通常使用「个人优先」的视角看待问题,在我看来,社会是由一个个不同的个人组成的,如果没有个人,也就没有群体。

而朋友通常用「群体优先」的视角来看待问题,在 Ta 看来,个人脱离了社会是无法存在的。就像一个小孩独自生活在荒岛上,不与社会接触,那他只是一个人形的动物而已,并不能称为完整意义上的人。

在讨论社会问题的时候,我就发现,使用「群体优先」视角的朋友会直接谈论一项政策对整个社会的价值。而对我来说,这是相当难以理解的,因为从我惯用的「个人优先」的视角看来,是看不见社会这个抽象概念的。对于任何一项政策,我都无法说它对整体社会是否有利,而是要具体到个人,看看它是否改善或促进了个人福利,改善或促进了哪些人的福利。只有当这项政策相当程度上实现了个人福利时,社会福利才能得以实现。

说到这里,大家一定能看出 Luca 的观点是个人利益应该优先于群体利益。为什么有人会觉得群体利益应该优先于个人,这个问题困扰了 Luca 很久,后来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有一定说服力的例子:

假如有一群人意外地流落到一个危险的原始丛林,大家该怎么办呢?这种时候,群体通常无法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,但是此时作为一个整体能生存下去是更重要的问题。所以,当身强力壮的人组织起来去对付猛兽,剩下的人采集果实,整个群体就更有可能生存下去。虽然对于这些去对付猛兽的人来说,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处于比别人更加危险的情况中,但在这种情况下,个人有必要为了群体的利益而做出牺牲。

所以 Luca 也认识到,即使是对我来说难以理解的观点背后,也还是有值得肯定的价值存在。

至于「个人」和「群体」的价值之争,哪一方的视角更有道理呢?我相信,答案一定也存在于两者之间。

我们该怎么办?

最后,让我来总结一下,当我们对一件社会问题意见相左时,我们应该怎么办?

  1. 当我们发现互相无法说服的时候,可以假设双方都存在「确认偏误」,不必再纠结于双方各自提出的论据
    • 一个人所选择的事实与论据,是由 Ta 的立场决定的
  2. 每个人都应该仔细思考一下,自己在这个问题中最看重的价值到底是什么?
    • 一个人的立场,是由 Ta 的价值序列决定的
  3. 而大家各自看重的价值,往往是分不出高下的

有人或许要说了:「我懂了!简而言之,根本原因就是三观不一致呗!我只要回避一切有关社会问题的讨论,或者只跟观念一致的人说话不就好了?」

Emmm…… 这是每个人的个人自由,支持自由的 Luca 原本是不愿意干涉的。

但是!人与人之间互相交流,不应该只是为了说服对方,或者证明自己,互相理解本身就可以是最终的目的。

即使在我们看来,那些持与自己不同立场的人,想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,但我们应该要意识到,对方的立场背后一定存在着某种真实的价值。

而且,就算我们是完全正确的,但如果未经质疑,我们也不过是在以一种「偏见」的方式抱持着自己的正确而已。毕竟,只有偏见才无法容忍反对的声音。

从另一个方面看,就如我之前在 为什么我们会迷茫?中说过的那样,价值的多元化已经成为了人类社会不可逆转的趋势。

多元价值之间必然会产生冲突,如果我们不能以互相尊重、互相理解为前提,理性地进行沟通并适度地做出妥协,那长此以往,我们终将动用暴力来解决争端。

可以说,对异己价值的理解与包容,是现代文明不可或缺的要素。

就像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种颜色那样,这个世界也不该只有一种声音。只有允许不同声音的存在,我们的公共讨论空间才是有意义的,有价值的。

相信看到这里的你,一定可以接受他人与我们的不同,欣赏世界的多样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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